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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中的一条河

时间:2020-10-20来源:时空剑仙网

  1983至1986年,我在高州师范学校读书。学校的西面,是一个叫鱼鳔岭的小山包。最早的时候,也就是五十年代初学校没搬到这儿以前,这里一定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鱼鳔岭两头浑圆,中间紧窄,形如济公和尚腰间的装酒葫芦,春来秋去,树生草长,群蜢乱跳,但大自然再热闹,也无法掩盖得了人们心理上的莫名恐惧,比如,傍晚时分喜欢到山上清静之处用功的,一边看书一边走路,半个身子会猛然矮下去,深深地踩进地里,那是年久空荡乱草掩映的墓穴,露出泥土一角的腐木还没朽尽,天阴下雨,风吹草动,偶见几行隐现的白蚁很有声势地高雅行走,跳着芭蕾舞。山上那层层堆积的小土包经不起雨水的冲涮,一天天平坦得痕迹微存,而在清明的纷飞斜雨或重阳的气爽秋高中,平坡中会隆起一些声势浩大的坟包,比我们班里夸夸其谈投篮百发百中的男生以及内容优质穿着漂亮的女生还抢眼。那些逝去的生命相陈相积,一些骨头瓮子在草丛中露出半边脸微笑,无法捡拾干净的骨骸远近散落,有一次我还看到一条野狗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块不知名的骨节,那刻骨铭心的声音令我徒生悲哀,倍感生命可贵,生活美好!想想吧,昨天一个生蹦活跳的人,吃饭、学习、劳动、社交、恋爱……晚上跳到床上:“来吧,亲爱的。”而一眨眼到了今天,黄土一掬,青草一片,在风雨里煎熬的这些骨头,还糊里糊涂地到达狗腹,莫名其妙地变作了一堆狗屎,这便是骨头主人的最后归宿。
  
  自古南方少打仗,这儿不曾作过战场,为什么会成为粼火幽然出没的地下村庄?有说,这儿过去是刑场,枪毙人的地方;也有说,这儿前望高州环城开阔地带,脚踏鉴江滚滚流水,后枕来龙之群山,左右群峰虽然低微,细细审辨,却也生动活泼,相顾含情,一概言之:千里来龙,龙尽而气止,在此结穴,实为难得之风水宝地!生人忙着把先人安置到这儿来,企望福荫后代也----是谁的主意,却把西江坡上丧葬甚盛之地开辟成了今天学府呢?而且响彻校园的校歌唱得挺可爱的:我们可爱的学校,在西江坡上鉴水之滨……
  
  鱼鳔岭那儿便少去的了,虽然那儿草木并不阴森,那些“鬼”也很自觉,没跑出来捣乱过,正如很多改庙为学校的小学一样,从来没有过闹鬼之事,但我心里总有点忌讳。学校东面的鉴江,便成了一个好去处。
  
  一年里最难忘的季节,要算是五月了,正是凤凰树枝叶繁茂的时节,靠河边的土地肥沃,水份充沛,凤凰树长得远远比校园里的葱绿。这些得天独厚的树木,好像有意把它们的生命力展示给我们看,春天的脚步还在山那边,枝头上便悄没声息地爆出嫩芽,一簇堆着一簇,像站着一群群毛绒绒的春江小鸭,热闹极了,才到三月,翠绿的叶子铺天盖地披满了枝头,四月还残留半截尾巴,树顶急不及待地戴上一头鲜亮的花瓣,明亮地在我们的眼前闪耀,从远处望去,像一片绯红的云霞,漂亮极了!凤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花下便缺少不了那些象凤凰树那样爱美的女同学,眼睛望着凤凰花出神,她们才从河里洗衣服回来,喜欢花是十七、八岁女孩子的天性,她们的心性纯白,冰清玉洁,落到地上的凤凰花自然是不要的,花儿一旦接触了泥气,就是未染一尘也是不能算干净小孩子睡觉抽搐怎么回事了的,受伤了的花儿她们也不想要的,看到花瓣渗出的泪珠,类似林黛玉葬花的哀怨和叹息会在心中油然而生,她们会在凤凰树下耐心地等待,不为什么,就是只为想得到几朵染着夕阳红光的花。而到最后,她们的愿望总会圆满地实现的----我不止一次地看到隔班的男生飞快地爬到树上去,从树上抛下带叶的凤凰花,站在树下接着的,便那些凤凰花似的女同学,她们解散辫子,把花瓣戴在沾着水珠的黑发上,或贴在胸口的地方,一下子平添了几分妩媚与情趣,而有的女生是把花放在掌心的,像从河边捉回了迷人的蝴蝶,别出心裁地把它晾干,夹到课本里,一下子挽留了校园的气息,留住了一个初夏的美丽。如果放到枕头底下,我想她们的梦是最美不过的,整个晚上都会走在凤凰花粉红的色彩里。
  
  清风徐来,河里波光粼粼,与夕阳余晖一起在河边漫步,那是一种难得的快乐。这所学校虽然没有围墙,但在我看来,旁边的鉴江河就是很好的围墙,将喧哗用一江水拒之于外,绕着河边散步,与靠着围墙走,意义是一样的,都是不受外来干扰,好好放松自己。要是手里捉着一根狗尾草是最好不过的,一边走一边把它放到脸上、手上、脚上,那种感觉痒痒的,写意到不能再写意,偶尔停下步来,看对面高州城,楼房和茂盛枝叶掩映,华灯未上,一座繁华的小城静悄悄似的,看不到城内的人喧马嘶,看不到小城别有风情的故事,压根儿想象不出小城街道上热闹非凡的景象。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它深沉的内涵,它深厚的底蕴,它去却浮烦与众不同意趣,由此可略见一斑。
  
  空中出现了浓密的黑点,就是傍晚时分了。起初那些黑点十分稀疏的,像在小学课书本上读到的小蝌蚪在急切地寻找妈妈,不一会,黑点多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如黑色旋风飞出无数漂亮的弧线,这是归巢的麻雀。河的上空很快变得很热闹了,到处都是鸟的声音,它们像是从谁的吉它弦上撒落的音符,在偌大的天幕上流动,喧噪而壮观地抒发着一天的疲劳和欢乐。麻雀们最后停下来的,是河边的竹林,四周一下子显得非常清静,天空在夜色中凝重起来。有时,以为麻雀们停定了,而它们突然又飞起来,意犹未尽地在天空来来回回地飞出一个个圆圈,一边飞翔一边兴奋地叫喊着,很远都听得到。这些大自然快乐的精灵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它们乐极的时候,就在它们最松驰的当儿,它们翅膀下面,窥测已久的枪口从竹林深处一截一截伸长,正黑洞洞地对准它们,随着它们的飞翔移动、追逐、跟踪。最终,这些不怀好意的沙枪一般没有打响的,不是怕打不到,而是因为枪声一响,掉下来的鸟儿太多了,那么多欢蹦活跳的生命一下子失去活力,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呀,就是打鸟的也不希望见到,更担心的是,一次的杀戳或许会失去河边这片竹林特有的风景,那些鸟儿意识到了危险,从此不到这儿过夜了,就是心肠再硬的人,也挺留恋这些满天铺满鸟儿的景象,也留恋如此规模的浩大鸟声。打鸟的摸着落到鼻尖或脸上的鸟粪,急燥地骂了几句什么。时就见到旁边的梢公幸灾乐祸地笑,还用手作枪状向他们瞄,口中“叭叭”有声,沙哑的声音随水漂流:打得高,打雀毛,打得低,打雀X…….
  
  鸟儿融入竹林里,竹林彻底新乡市人民医院癫痫科好不好填进黑暗中,鉴江便流入了夜里。两岸的灯光会把窗的影子映到江面上,江水把一一收下,变成一片光波。不远处,会传来一两句的湿淋淋的哼唱声,和清冽的木屐声。在这个傍晚,一听到木屐声,我们就可以知道是某个音乐老师走向洗澡的地方,而洗澡时的唱歌声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传得很远,十分动听,以致有传闻:谁谁急着上厕所前写的字是最好的,感情饱满,自然流畅,一泻千里,而谁在洗澡时唱歌是校园一绝,感情真挚,坦坦荡荡,像北方来的绝地苍狼,这与后来走红乐坛的刀郎其实同出一辙,不过他唯一缺少的,是刀郎那样的好运气。
  
  秋风起,河边篷勃的芒草长高了,经了霜的芒草硬朗起来,小小一溜小风,便哗哗响成一片,为什么响?有人开玩笑说:不是风,是草里有了一条美女蛇。从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们知道,“美女蛇”是人首蛇身的怪物,下半身很恐怖,自然吓得人要死,但上面艳丽高照,美得令人心惊肉跳,比电影画报封面的美人还要星光灿烂,勾掉了你的魂魄也不知道呢,骗你去卖了还帮着数钱呢,因而每次听到沙沙沙风声,我们虽然在暮色里有些发抖,但还是渴望听到“豁”的一声,金光闪闪,芒草温柔如发,徐徐地往两边分开一条路,一张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脸像早晨的太阳冉冉升起,不用说,这张脸是灿烂夺目的,其实也是我已经替美女蛇想象好了的:瓜子脸、樱桃嘴、糯米小牙、还有一双乌黑发亮而又经常被几缕秀发遮着的眸子,象班里内容充实长相眩目的某个女同学。最后的结论是:如果它像白蛇娘娘那样多情,就是蛇,也是可以带回家的。美女蛇并不可怕,而我们一直没有看得到传说中的美女蛇。如此浮想不断,漫无无际,过后却自觉奇怪,难道自己真的这么想吗?为什么要这样想呢?这样的事,今后想都不要想了----胡思乱想之中,我们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长大了。
  
  中秋节晚上,平日夜里冷清的河边很热闹的。有一年,我们在河边的草地上,一边纳凉一边轮流对着瓶口喝啤酒。月亮仿佛一张邮票贴于苍穹中,悄然不动。水里的月亮浸了半夜,想必有些清凉了。到了后来,便有轻微的叹息响起,我们都想家了。月亮照在我们头上,也照着我们的家乡,照着我们的家人,家人也像我们这样望着月亮么?这个学期还有好漫长的时光排着队等我们去打发,但我们好想家呀,恨不得明天就回家里去。从迷幻一般的月光里,偶尔听到一阵冷清的小琴声。从河边,我向池塘那边瞥了一眼,但池塘水边的龙眼树下,几个女孩子披着轻纱似的月光,一人正用小提琴拉着《十五的月亮》。她们是音乐班的女同学,学音乐的女孩子天生有一种浪漫、梦幻的气质,在学校里享有“美人鱼”的赞誉,令多少普师班的男生遐想连翩,如痴如醉。在这么一个晚上,在这个时刻,她们的音乐来得恰到好处,消解了我们心上郁结的乡愁,整整一个晚上,不,整个秋天,我们都感觉到一种莫名而神秘的浪漫。就是在以后的日子,在有月光的夜里,我的记忆常常回到如此遥远的如烟往事中去。
  
  每到傍晚,蝙蝠上下翻飞,最后吊在饭堂旁边的树上,还有那不知名的虫子飞来,谁家的孩子,唱着童谣,追着它们团团转。这个时候,便是鉴江治疗儿童癫痫的医院哪家好是精采的时刻。可以看到有的老师走出不甚宽敞的庭院,在菠萝树下摆开了一张竹椅,旁边点上蚊香,闭目躺在床上,刚才还看着的那些书掉到了一边,交给微风有一页没一页地翻弄,听着从琴房那儿飘出的琴声,他的手脚偶动,给琴音打着若有若无的拍子,这等闲情,这些逸趣,实在是人生一乐,我当时羡慕得要死。
  
  不远处是渡口,此时到了乘客拥挤喧嚷的高峰期,摆渡船慢悠悠的,初看以为不动,等到它到了对岸才知道它是前进的。那时常有捞沙船经过,船上的人斜着身子撑船,臂膀上突起的肌肉镀上了一层厚厚的古铜色,这是劳动的颜色,学校里开办画展,我们常见到这种颜色,见到夕阳西下的捞沙情景,这是离我们学习生活最近的劳动题材,散发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在河里游泳的人许多男生,他们从小都玩水,孩子时已经在水渠、山塘练就了好水性,终于有了把技术痛快淋漓地发挥的今天,他们在水里,一会像青蛙,说是蛙泳,一会像小狗,说是狗爬式,一会跃出水面,说是小鲤鱼跃龙门,故意把水花溅得高高的,也有对水性一窍不通的,这些多是从山区里走出来,记着家人“欺山莫欺水”的叮嘱,上山爬坡,他们腿力惊人,而一到水里便步步为营,用脚探索着前进,水才没膝,便往回奔跑,口里大叫“救命”,引来一阵笑声。但更多的时候,大家在河里捉小鱼,用瓦片打水漂,摸小螺,然而去得太远了,就会有人喊叫:“喂!”也有人招手示意:回来!因为学校规定不能越过河的中心线。在中心线的并不立刻回来的,站在那儿放开喉咙唱歌,一会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在水中拉起手以示长城很长,但更多的是唱:“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铺盖着我的校园”,唱到响亮的时候,声音却低下去,静下去了,微笑着将下巴向前面翘起来、翘起来。沿着他下巴翘起的方向,会见有女同学从岸上经过,她们的穿着随风飘动的裙子,优雅地踏着青草从凤凰树下走过,她们是校园著名的景象:美丽眼睛永远望着前方,对仰慕的视线不理不睬,对旁边夸张的声音充耳不闻。她们令人如痴如醉的动作十分经典:手里拿着一本书,把将干未干的头发向后甩开去,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有味极了。
  
  水里是我们的乐园,有打水仗的,有潜到水里摸蚌的,蚌摸到了,便当场解剖,看看里面有没有珍珠,当听到一阵古怪的笑声,便知道开出又臭又腥的水飞溅到了脸上。也有人拿裤子扎了“腿脚”,然后当网到河里捉鱼的。那些近乎透明的、肚子里面看得清楚的小鱼涉世未深,一鼓劲地与人相乐,常常出奇不意地浮出水面,“卟”地跳一下,得意忘形地跳进了裤子造成的天罗地网,但绝对没有生命危险的,那些手往往是捧着它在掌心里观赏,看够了,往空中一扬,放了,然后再捉----捉累了,便用裤子倒着向水里一束,那裤子豉足了气,便如一只小船浮在水面。人坐在上面,用手划着水,唱着小学一年级的课文:小小的月儿弯弯的船,我坐在船上往上看。“看到什么?”有人问。便答:“看到小小的月儿弯弯的船。”说完一阵笑,自成乐趣!
  
  可也有看不起这类小打闹的。每缝听到“扑通”一声,便知道有人跳水了----岸上一棵相思树扫南昌出名的癫痫病医院,去哪找到了水面,水上的人抓住树杆一扯,便贴着那树飞快上去,然后从树上跳到水里,落水的时候,往往会叫上一声:“同志们,冲呀!”随后到来的是电影是董存瑞托炸药包的动作,也有少林和尚救李世民的武打拳脚,那时候正上演《少林寺》,和尚大放光彩。
  
  看着这些“把戏”的,似乎还有另外一些人----如果你往上游处看,就看到不远处黑石上一群人,她们弯着腰洗衣服,直起身来捶背,或撩额着散发的当儿,我们常常听到她们笑得特别响亮,也听到班里一个女同学常常在那儿唱《万水千山总是情》。女同学在上游洗衣服,这是约定俗成的,也是学校不成文的规定。上游区域,男生一般是止步的,下游地区,女生也是不会光顾的。一水之中,男女区域,渭径分明,两者从来不相来往。然而有一次,上游有衣物流下来,一个女同学沿着河边跑,许久才叫了出来:“我的东西给水流走了。”她是费了很大劲才叫出来的,很明显,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的。衣物在水里沉浮片刻,不见了,我很想过去,在关键时刻却退缩了,因为有人嘲笑:“英雄救美的时候到了”,但我还是听到有人过去的声音,等到我的眼睛注意河边时,却看不到了挺身而出的男同学身影,只有女同学的裙子放到岸边的石块上,石块旁边是湿的,是男同学放裙子时从身上流下来的水。男同学回到河里,女同学才敢用脚拔开杂乱的小草,找着小路,慢慢地向这边走过来,她的头弯着,手是颤着的,不知是怕风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那时候,女生的穿着都是很质朴的,但她们脸上的气质是很动人。学校三令五申,不准谈恋爱,男女生的接触便仿佛是很耻辱的事。在这河边,在这个时候,由于学校的纪律和约束,由于羞涩和矜持,我们的行动小心翼翼的,一点也没在自然中朝着宽松发展,但我们心里还是明显感到,给女同学做点什么,应该是很快乐的,什么是幸福?幸福就像给女同学捞流走的裙子一样!
  
  傍晚的光线是富有诗意的!我最喜欢坐在爬满苔藓的石块上,轻轻地翻动记忆,翻动记忆深处的事情。河水淙淙地抚摸着我的记忆。河水很凉,而我的记忆很热,记忆的特点是有一种热气,还有生活的味儿。现在我记不住了那些思想和感情的原始形态,但我记住傍晚的鉴江,就会有一种亲切而熟悉的感受抵达自己的心灵深处。我感到,一个人与河水为伍,身上就多了一些顺其自然的情绪,连梦境里都是一些松弛下来的情节。在那段时间里,我写的文字都是从河水里生长出来的,确切地说,是河水的清凉使我专心去捕捉心灵深处的一种感觉,都是校园里的往事,洋溢着校园生活的情调,花开花落,叶荣叶枯,写了满满的几本,一直放在箱底。我1986年9月参加工作至现在搬了几次家,等到今天我想把那些文字整理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了,不知是迁居的时候忘记了收拾,还是中途遗失了,抑或它们好好的还在,就藏在一个不易找到的地方,静静地等待我去发现,而在这静得恰到好处的秋夜里,我突然想起了生活的学校,油然想到了鉴江,不由写下了以上文字,作为永久的纪念。
  
  感谢鉴江!那是我成长中的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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